醉乡散文

散文 时间:2019-12-17 我要投稿

醉乡散文

  一

醉乡散文

  农历进入九月,乡村的醉意,徐徐浓了。

  高粱红,黄豆黄,江南八月稻谷香。春的青葱、夏的浓郁,在农历的八月,演酿成了乡村收获的颜色。金黄的玉米、深红的高粱,火红的辣椒,挂在农家的屋檐下,是叮叮当当奏响的乐曲。与玉米一样同样金黄着的稻谷,则被主人晒在坪里,一大块一大块的,炫耀着主人的怡然与自得。大雁和种种鸟儿陆陆续续地在天空中飞过,一队队,一队队的,并不停留,只有鸟儿鸣叫的声音,在已收割的田野上空,陪同着田野里这一堆那一堆烧禾草的烟霭,如痴如醉,不停如缕。庄稼地大部门已裸露出一片醇黄,只有冬季菜蔬和麦苗们还嫌瘦弱的身子,绿绿地在地里遮盖着。

  这个时候,是谁家酿造的第一缸重阳米酒,让整个乡村,一个冬天都被醉倒在浓浓的乡情之中?

  这重阳米酒,是用最快乐的心情酿造的罢,否则怎么越久远,越醇厚?米是新收割的上好的糯米,酒曲是自制的上好的甜曲。在一个阳光丰美的午后,用一个大甑,将浸好的糯米盛了,就在屋前的大坪里,用上好的木柴蒸煮起来。续火的老爷子哼着小曲儿,团曲的老大婶忙里忙外。糯米蒸好,揭开甑盖,一股热腾腾的蒸气,把整个地坪都笼罩了。将蒸好的糯米伴上酒曲,用一口大缸装上,用一层棉布密封好,小心翼翼地将大缸放进稻草扎成的酒窖里,快则三天,慢则一个星期,浓浓的酒香,就在家家户户的屋子里弥漫了。

  秋去了,冬来了,乡下的气温,越来越清洌了。在第一缸重阳酒酿好后,种种各样的酒,更多的在乡村的屋檐下,酿造出来了。乡村的冬天,各家各户,都是酿酒的作坊。大米酒,高梁酒,玉米酒,红薯酒;甜酒,水酒,米酒,谷酒,状酒。乡亲们有的是一年的收获,种种各样的庄稼,被他们用快乐的心情拌和,酿成一缸缸美酒,让整个乡村,都弥漫着醇醇的酒香。冬天相对清闲,各家的走访徐徐多了。家里来了客,炒两个菜,温一壶自酿的家酒,酒酣耳热之际,亲人的情分,就出来了。乡亲之间有点事儿,上门去解释,空手去欠好罢,提一壶酒,就去了。主人见着酒,知道对方的诚意,心中的`块垒就消了,一边说着乡亲之间客气什么,一边就吆喝着老婆子搞菜烫酒,然后两小我私家在酒桌上,各吐情愫,一醉方休。大冬天里,也有忙的时候呢。麦苗要压呀,萝卜白菜种种菜蔬要随时收获送到城里的市场上去呀,乡邻家建房要去资助做小工呀,农村的物事,没得个完。但忙完一天回来,烫上一壶自酿的家酒,浅啜轻抿,一壶下去,整天的疲劳,马上烟消云散。

  到了十一二月,乡村里的喜事就一个接一个了。娶媳妇,嫁女,新房上梁圆垛,另有祝寿呀,文定呀,这个村那个庄,噼噼啪啪喜庆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没有停歇。鞭炮响罢,农家的宴席,就摆开了。这才是真正的宴席咧,亲朋戚友们都来了,再宽敞的屋子,也被欢歌笑语挤满,一楼摆不下,摆二楼,二楼摆不下,摆三楼,自个家摆不下,借别人家的厅堂摆起来。在笑语喧哗中,自家酿造的上好米酒,哗哗地倒在大海碗里,伴着主人浓浓的情意,醉倒一片。宴毕,看看来宾们一张张洋溢着喜庆气氛的通红的笑脸吧,似乎整个空气中,都有了醇香的酒味了。今天你有喜事,摆宴,明天我有喜事,摆宴,整个乡村在冬天里,不知不觉,进入醉乡。

  醉着醉着,就到了过年的时候了。这是整个乡村醉意最浓的时节。在都市里打工的小伙子大女人都回来了,原本显得有点冷清的乡村,在春节期间,蓦地热闹起来。到了腊月二十四,乡村的年节就到了。被密封了一个冬天的重阳甜米酒,被各家的女主人小心翼翼地从稻草窝里端了出来,刚一启封,那醉人的香啊,整个屋子里,就都是糯米甜酒的香味在弥漫。每到用饭时,舀上一碗这样的甜酒放进水里,用小饭锅煮沸了,就着过年时才有的佳肴美食,腊肉呀,鲜鱼呀,花生呀,菜豆呀,另有豆腐干等各色小吃喝下去,甜在心里,醉在心里,暖和在心里,那通体的舒畅呀,叫每一小我私家意犹未尽而又欲说忘言。当新年的炮火震耳欲聋地响过,踏着鞭炮的脚步,贺年的客人便到了,拜父亲,拜兄弟,拜岳父,拜连襟,拜乡邻,每个贺年客的后面,都市随着一大帮半巨细子和妞儿,在一片贺年声中,照例是品茗,吃酒,把一年中储存起来的欢喜,用茶呀,酒呀,一桌子的佳肴呀,释放出来。茶是晤面礼,喝酒,却是不醉不散。于是整个春节,乡村里的每一个角落,都被酒香充溢着。更有初次到老丈人家贺年的新姑爷,面对丈人家各色亲戚递上的美酒,那是得不皱眉头就得喝下去的哦。喝了下去,新姑爷和老丈人家的情感,就被这浓浓的酒紧紧地拴在一起了。当老丈人看着趴在桌上醉得昏迷不醒的新姑爷,喜笑颜开的时候,这一家子的情意,就浓到了深处。

  乡村的酒,是乡亲们自己酿造的。喝了自家酿造的美酒,在浓得让人心醉的乡情里,乡亲们的日子,就有了更多让人羡慕的味道。

  二

  “来,进屋,吃酒,吃酒。”在徐缓山冈上一栋破旧红砖房的前坪里,邓老师一看到我,那张皱成麻花一样的沧桑的脸,立即笑开了花,急急拉了我的手,进屋就把酒端了上来。

  邓老师是我小学时候的老师。字写得好,文章写得好,在家乡很有威望。这次得闲回家,便去看他。我记得,这片山冈,当年是县里的园艺场,除了三二间低矮的修建庞杂其间,四面八方,都是茶园、果园。厥后,园艺场的工人们下岗了,这里改成了镇里的一所乡村中学,邓老师当了这所中学的校长。再厥后,乡村中学被撤了,学生们、老师们作鸟兽散,留下邓校长,一小我私家守着这几无边际的一个大园子,看家,当光杆司令。

  邓老师家的酒,是上好的农家米酒,用杨梅、当归、枸杞浸泡出来的。烫好了热乎乎地喝一杯下去,身子立即暖洋洋的。三杯下肚,邓老师已经灼烁的脑门上,已有雾气在蒸腾,话匣子也随着这蒸腾的热气,打开了。他说,这酒好呀,平日里,你师母还舍不得让我喝,每餐就喝两杯谷酒,今天你来了,咱喝好酒,来,咱师徒俩尽兴喝。

  他告诉我,乡村中学被撤,已有十年。十年了,他就在这,守着这片园林,守着几栋屋子。他说,这儿好呢,高,看得远。他每天都要站在山冈上,凝神眺望。往左边看,前面两里地,就是老家的乡村,早上起来,能看到乡村里升起的炊烟,能听到村里传来的狗吠,温暖着呢。往前边看,能看到河,冬天时,能看到河上升腾而起的雾气。往右边看,就能看到一所片区小学。他说,他当年当老师,就是从那里开始的,就是在那所学校教了我,屈指一算,四十年啦。他说,他不愿意离开这,这儿多好,茶园、果园,菜园,另有那日渐倾圮的教学楼,每个角落,他每天都要逡巡一遍。空闲的时间,就到村子里去,和乡亲们聊天,化解乡亲们遇到的烦心事,再有就是和他们喝酒。“我就是这儿的校长,我也只当这里的校长了。”邓老师说。

  邓老师说几句,就要殷勤劝酒,和我干上一杯。我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诉说,感受着他对这所已被废弃的乡村中学的情感,对乡亲们的情感。我知道,当年的那个乡村才子,现在仍然是乡亲们仰仗的主心骨。建房、娶亲的对联要他撰,在外面碰上的麻烦的事儿要他办,乡亲之间的小龃龉,也要他来化解。在家乡的威望,他已经不仅仅只是校长了。他住在这远离乡村的山冈上,可是家乡,已经溶化到了他的整个血液里。现在,他已经六十岁,办了退休手续,可我知道,从他孤苦伶仃,独守在这山冈上当这个光杆司令开始,他的岁月,就永远属于生他养他的家乡了。

  邓老师家的酒,很醇,邓老师的心,很醇。我们师徒俩喝着喝着,不知不觉,两小我私家就一起醉倒在家乡这片宁静的山冈上。

  回抵家乡的消息,总是像风一样,吹到每一个角落。叔叔伯伯,堂兄堂弟,另有一群流着鼻涕的侄儿侄女们,从我刚一迈进怙恃的家门,就一个个接踵而至。嘘寒问暖之间,什么时节到谁家去做客用饭,在争争吵吵中,就定了。定得早的,自然兴奋,定得晚了,少不了嘟嘟囔囔。似乎我到他们各家去用饭,是他们莫大的荣耀。到了用饭时节,各家的主人,早早地就将我接到他家了。菜是农家最好的菜,酒是农家最好的酒。整个席间,主人一直不停地劝着喝酒,劝着吃菜,酒大碗地筛,肉大块地夹,一边还要谦虚,说,乡下不比城里,菜欠好,酒欠好,迁就着吃点。这家的酒还没喝完呢,该轮到的下一家的主人,已经站在桌边了,陪着我喝下两杯后,就迫不及待地将我接到了他家。又是喝酒,又是吃菜。

  我没有几多酒量。可我怎能拂了他们的情意呢?少小离家,回乡的日子并不多。在离家的日子里,被这样那样的俗事缠绕,家乡的影象,似乎渐行渐远。可是,只要一回家乡,所有的乡情,都被亲人们叫醒。叔叔伯伯们,兄弟姐妹们,已经在弥久的岁月里困难卓绝,可在他们眼里,我,照旧当年少小离家的我。叔叔伯伯们召唤着我的乳名,兄弟姐妹们亲热地叫着哥哥弟弟,那些半大的侄儿侄女们,初见不识,而熟悉了之后,便一个个围着我,“伯伯”、“叔叔”地喊得我心花怒放。在这样的气氛中,无论他们是富贵照旧困顿,每家的菜,我得吃,每家的酒,我得喝,每个亲人的情意,我得领啊。另有一群从小一起玩耍、一起发蒙念书的同学,他们知道我回老家了,开着车子,就把我劫到了他们家里,或者城里的酒楼里。把能叫到的同学,都叫了来。自然,也得喝酒。一个个直呼其名,嚷嚷着轮番敬酒,直至醉卧不起。

  于是,从回家的那一天开始,我就醉倒在家乡浓浓的情意里,险些不忍回去。

  三

  怙恃大人一辈子最大的嗜好,就是每顿饭前,喝一杯米酒。

  酒是自家酿的。老两口酿酒,都是妙手。高梁呀,玉米呀,红薯呀,另有那些陈年糙米,这些许多农家只能用作猪饲料很少食用的粮食,经过父亲的双手一调,就酿成香醇的美酒。母亲酿的糯米甜酒,更是一绝。一罈子酿好的甜酒放在家里,不用揭开罈盖,满屋子都是甜酒的香味,热一碗这样的甜酒喝了,能甜到心里去。

  父亲在乡下,算是有身份的人。他读过两年私塾,写得一笔漂亮的毛笔字。家乡许多人家的堂前,都有他的手迹。母亲心灵手巧,布鞋纳得好,小吃做得好,照旧乡下的接生婆,经她接生的孩子,都叫她大娘。但老两口都是隧道的农民,农活做得越发精彩。地里的收成,比哪家都好,家里养的鸡呀,鸭呀,猪呀,比哪家都肥。八十年代,在将我和妹妹先后送进城里之后,老两口依然守在家里,专心致志地干着他们的农活,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,不是忙地里,就是忙家里,不知疲倦。照两位老人的话说,哪天不干活,全身都痛。

  而两位老人用来解乏的食物,就是家酿的米酒。

  在劳作之余,每隔一两个月,父亲都市浸上三二十斤五谷杂粮,然后用大甑子将浸泡好的粮食蒸好,拌上酒曲发酵。完全发酵好之后,就烧起柴火蒸馏烤酒。先将发酵好的酒娘倒入一口大锅,架上大酒甑,将酒甑的底部完全密封好,再在酒甑上架一口大铁锅,倒入一大锅的凉水,用酒槽将酒甑的上部和接酒的大罈子连接起来。各项准备事情做好后,就在灶下将柴火烧起来。柴火徐徐地烧着,映着父亲的脸膛,待盛着凉水的大锅开始冒热气了,旁边的酒罈子里,就响起了叮叮当当流水一样的米酒流淌的声音。父亲一边续着火,一边倾耳聆听着这美酒流淌的声音,脸上漾着自得的笑容。等大锅里的水开始发烫,父亲便将火熄了,迅速地将热了的水倒掉,换了凉水后,接着再燃起柴火。如是者三。待流入罈中的酒不再如泉水一般流淌,变得断断续续的时候,一缸新的米酒,就算做好了。每天劳作归来,父亲都市极小心地将密封的酒罈揭开,将一个用竹筒做成的酒舀子探进去,将酒舀出来盛在一个小锡壶里,在煤火上热了,自己倒一杯,给母亲也倒一杯,然后对母亲说,来,吃酒。两小我私家就端了杯,默默地将酒慢慢地喝了。就那么一杯,不再续酒,也不需要有特此外下酒菜。喝了之后,用饭,接着又是干着无休无止的农活。

 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,怙恃就这样喝着酒。七十年代没几多粮食,就酿红薯酒,采摘山上的糖葫芦酿酒。厥后,就酿五谷杂粮酒,也酿些纯大米酒。进城后每次回家看望二老,用饭的时候,他们总要在我面前摆上一个塑料杯,倒上半杯酒,说,你也喝点。也不劝,自顾自饮。除了米酒,另有醇得发腻的糯米甜酒,黄澄澄地热好了,给我老婆孩子倒上,让他们喝得满嘴留香。也许是每餐喝点酒的缘故罢,怙恃大人的身体一直很棒,直到现在,都是快八十岁的人了,从没得过什么大病。前些年每次回家,他们在喝酒之间,都市自豪地对我说,今年又打了几多粮食,养了几多头猪,喂了几多鸡鸭,又到集市上卖了几多钱的蔬菜。我对他们说,你们别这么累,我和妹妹,养得起你们。母亲大人听了,瞪着眼睛对我们说,我要你们肩负做么子?我们做得动,就做,做不动了,自然要你们肩负的。父亲听了,也只笑一笑,依旧兢兢业业地干着他们家里家外的活。我们临离开时,将大米呀、花生呀、熏好的腊肉呀、鸡呀、鸭呀、剁辣椒呀、猪血丸子呀、种种蔬菜呀,一袋袋地往我们的行李里装,直到我们全部收拾到行李中,再将一桶亲手酿的纯正的大米酒递给我,他们才心满意足地搓着手,目送着我们离开。

  这些年,怙恃年纪徐徐大了。我曾想把他们接到城里来生活。可是,怙恃大人在我家住了没几天,就直嚷嚷说,住在城里憋死了,没有乡村自在,要回去。我拗不外他们,只好又送他们回乡,嘱咐他们,不要再干重农活了,也不要再喂起许多头猪了,就种点蔬菜,有什么事,马上告诉我。他们允许了我。

  可是,他们不种庄稼了,却操起了酿酒的营生来。

  每天早上,他们就将发酵好的酒娘倒进锅里,架起酒甑,烤酒,一天一缸。纯正的大米酒,出酒量控制得紧,十五斤大米的酒娘,就烤二十五斤左右的酒,保证酒的浓度。烤好了,每逢赶集,就笑呵呵地拿到集市上去出售,一斤大米换一斤。因为酒的质量有保证,慢慢地出了名,许多乡亲前来预订,一缸一缸地订。平日里还好,到了年关的时候,做不赢,有时候一天要烤十来缸。都是乡亲,欠好谢绝,只好累自己。结果弄得家里随处摆满了正在发酵盛酒娘的罈罈罐罐,因为烧柴火,怙恃的眼睛都熏得发红,整天眼泪直掉。烤剩的酒糟,摆在偏屋里,一股乱糟糟的味道满屋子乱撞。

  其实屈指算来,他们酿酒的营生,只赔不赚。一缸酒,才赚十斤大米,按现在的米价,也才二十来块钱,他们支付的成本,另有更多的辛苦,比这要大得多。可他们不这么算。母亲说,一天一缸酒,赚十斤米,够了,柴火是自己上山捡回来的,不算钱,工具是现成的,不算钱。剩下的酒糟,用来喂猪,一年可出栏四头大肥猪,二千元一头,就是八千,这个就是净赚的了。另有我和你父亲每天喝的酒,也在这里面。在农村里过日子,到哪里赚这么多钱去?父亲也说,原来每缸酒还可以多出三五斤酒的,但味道就淡了。乡里乡亲的,不在乎这几个钱,在乎的是情意。他们说我一个好,我在这村子里,就有了体面。这体面,几多钱都买不到的。

  我的年近八旬的怙恃大人,现在依然在生于斯、长于斯、也老于斯的家乡,做着酿酒的营生。两老口整天快乐地忙着,爽快地应承着乡亲们酿酒的嘱托。只是到了用饭的时候,父亲大人摆上两个杯子,将酒斟满,对母亲说:“来,吃酒。”老两口子慢慢地把面前的酒抿下去,然后满意地咂咂嘴,似乎他们在乡下的生活,就像这浓浓的米酒,绵远悠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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